是狂欢,还是隐痛?
我在姜文的电影面前,每一部面前,总有一种自卑感。一个酸腐的文人在意气风发的壮士面前的那种自惭形秽。
正如总有一种力量让我泪流满面,也总有一种力量让姜文血脉贲张。同样从中国当代史上摘下来的苦果,我难以下咽,姜文却从苦涩的汁液中获得了嗑药般的迷狂。我真的艳羡他。从荷尔蒙充溢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到现在,十几年过去,太阳照常升起,阳光依然灿烂,他也还是昂然屹立,当然也挺起了将军肚,但那股high劲,俨然当年青春不败神采飞扬的样子。
《太阳照常升起》的故事发生在两个年份,1958年和1976年。前者,举国大跃进;后者,举国皆哀恸。所以跟《阳光灿烂的日子》引起的疑问是一样的:为什么这样神采飞扬地重现这段时间,是否有忘记伤痛(背叛)的嫌疑?
但与其说背叛,不如说解构。而与其说解构,又不如说和谐。文人们的苦大仇深喋喋不休,是仍然不见容于当下的杂音。意外地,姜文却举起了小号,一路高亢地响起,终于成为中国电影市场的主旋律。
太阳照常升起。你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带劲儿的生生不息,NB的生命总在开始,却又可以当成一声沉重的叹息,迷惘的一代进入永无止境的轮回。
你究竟应该倍感欢欣,还是沉痛抑郁?似乎只视乎你从哪里开始计算一个新的循环。从死到生,或从生到死。1958年的亢奋到1976年的哀恸,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讲应该是一段下降的旅程,而姜文却把1958年改到了结尾,一切仿佛重新开始。似乎又可以重新出发。
可当1958年与1976年在电影里被重新颠倒了前后,开头变成了结尾,影片本身的那股所谓酒神式的狂欢也因为这种颠倒变成了自我质疑。这种情形类似《阳光灿烂的日子》后半段突然而来的倒带导致的对从前叙述的否定。
黄秋生在结尾(1958年)亢奋地跳舞放肆地摸屁股的时候,我们早被告知,他在1976年的时候上吊自杀;而周韵在结尾兴奋地呼喊生命的诞生太阳的升起的时候,我们业已知晓,这个生命后来死了。
姜文把他的性幻想如此绚烂地呈现在银幕上,使得这部符合没有分级制的中国电检制度的电影成为中国近年来最情色的电影。相信每个走出场的观众最津津乐道的,一定是陈冲骚动的那段戏。
看上去,他真的很high。可我还是隐隐约约觉得,里面那个欢快地举着枪带着一群小跟班四处打猎却把老婆扔在家里不管的男人(姜文饰)跟海明威同名小说里那阳萎的主人公杰克,或许有着共同的难言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