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片中三点尽露和有超越尺度的床上戏,随着《色·戒》上映,汤唯作为演员的未来定位,将面临严峻考验:是她为艺术牺牲?或是她牺牲了艺术?汤唯在片中至为出色的表现本已说明一切,但正如李安在《喜宴》中的现身说法:“你看到的是五千年性抑压的结果!”再优秀和尽忠职守的女演员,还是会因穿少一点而有“卖肉上位”的嫌疑。
尽管脱与不脱的真正关键在于导演是谁——不是有很多艺人听到“李安”二字,马上会说演他的戏是“不设底线”吗?证明大胆的情欲戏不一定吓退有心挑战自己的演员或明星——尤其女性:只要导演能给予信心,性爱场面不过是给人物贯注血肉、打造灵魂。问题是,一旦跨出了不设防的第一次,就很难限制别人不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早在八十年代初已一边与老夫(关海山)上床,一边与情夫(万梓良)做爱的钟楚红,她的勇气未尝不可与今天的汤唯争长短。
钟楚红与关海山当年在《男与女》中的床上戏,既有人认为是女方的豁出去,也有一说是男方“晚节不保”——但关海山之后一样无损在电视上饰演严父/慈父和德高望重的师祖角色时的说服力,钟楚红也并未因为曾以素颜与粗衣麻布偷渡客造型示众便失去她对群众的吸引力。
之后钟还有过四次的返璞归真,在《英伦琵琶》(1984)中饰演盲女;在《竹篱笆外的春天》(1986)中饰演台湾眷村女性;在《伴我闯天涯》(1989)中饰演村姑;在《极道追纵》(1991)中饰演旅居日本的大陆侨胞,身份是陪酒女郎。还有一致公认是钟楚红代表作的《秋天的童话》(1987)——夹杂在其余花枝招展,艳光四射的角色里,这四个钟楚红无疑是更亲民的——性感女神之外,原来她也可以是大众女朋友。
这解释了她为何被塑造成“我们的玛丽莲·梦露”——《星际钝胎》中是智力与“钝胎”不相伯仲的“愚美人”(如《七年之痒》(The Seven Year Itch)的梦露);《欢乐叮当》(1986)中的歌舞女郎与易服上阵的女装许冠文,根本就是香港版《热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还有《刀马旦》(1986)中逢凶化吉的贪钱傻大姐,也使人想起《愿嫁金龟婿》(How To Marry A Millionaire)——但钟楚红却不是邱淑贞,不是叶玉卿:1980年代与90年代的香港电影的分水岭,就是“性”还未成为把电影分成三级的原因之一,所以,女明星的戏路即便与性的题材藕断丝连,她还是有足够空间去开拓她的女演员道路。
更不要说,那是个尚未全民皆知“露点”、“激凸”、“谷胸”、“唧奶”、“深V”、“离罩”、“露半球”、“微波”、“透bra”、“露股边”为何物的年代。上述名词在刺激人们对于女性性征的想象方面虽然没有脱离常规,但在钟楚红象征性感的年代,《龙虎豹》是《龙虎豹》,钟楚红是钟楚红。湿漉的卷发,白裙穿在身上,泳衣是三点式抑或一件头;或回眸一笑,或半躺卧并从裙裾中伸出一条平放,一条撑起的长腿。再或是穿得密密实实,但因跻身在麻甩佬群中,他们的猥琐反衬了她的纯洁,纯洁得如一盘豆腐。钟楚红可以说生逢其时,当大众还愿意相信性跟想象力有关,她才能够要性感时便“健康地性感”,当角色要合乎“成人趣味”时,高档的便借助眉梢眼角风情万种,草根的则只须把清纯的自己交给意淫的对手(们),一如白雪公主配上七个小矮人(你记得《奇谋妙计五福星》1986年吗)。
在钟楚红之后,印象中已没有几个像她般是“受保护”的最美丽动物了。也就是说,性感作为想象的权利之一,已被“眼见为凭”的文字风剥皮拆骨,在香港人的文化中几近荡然无存。就在我们应该为“女人性感已死”致哀之际,她在丈夫朱家鼎的追思弥撒完成后,以一身六十年代感觉的黑衣裙戴着大墨镜挂着微笑拾石级而下。此钟与彼钟在大多数人心目中一定不可能同样性感,然而,正是在这个钟楚红身上,我看见Woman In Black的力量:当周围众色喧哗,没有突出身体线条,有的只是含蓄、低调、优雅、经典,反而令她的成熟魅力更加突显。难怪“新寡”既是种不幸,也是女人对于自己性感一面的永恒想象,否则不会觉得香奈儿的“小黑裙”非拥有不可。只是放在衣柜里备不时之需容易,真要自信穿在身上仍能吸引目光便是另一回事。
穿黑的钟楚红显然不用以裙子证明什么。她的雍容,叫我们对于女人美好的想象、向往不止停留在过去——只有当身体说话时人们才愿意听见她和看见她的过去。如果被标签为过去式的性感女神真的考虑复出,“性感”一词的定义大可被提升或改写。真有这样的一天,我们要谢谢钟楚红。
林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