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旧照
记者:很多人好奇你那6年怎么撑过来的?完全没想过改行?
李安:不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可能是心理上不愿意改。因为我知道,我做电影是很有天分的,我自己晓得,不做电影什么东西也不是。所以如果我要选择的话,我当然是做电影,如果我不去做电影,真的是改行,我想一辈子都悔恨。其实就那么简单,我就耗耗耗,等等等。我觉得不是我在掌控命运,我觉得我真的是电影的奴隶,我第一次决定不要重考大学,我要念戏剧系的时候,我父亲听到我这样,就没有办法了,也不再逼我考大学。我跟他说,我觉得我是属于这方面的,是戏剧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戏剧。电影这种东西,是它选择了我,我是它的奴隶,我一直被它操持。
记者:你不是有意选择了电影,而是命运让电影选择了你。
李安:大学落榜,当然我不是故意的,故意考不好才去念艺术,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的紧张,真的吓坏了,一看数学题,好多不会做,就开始发慌了,一慌不可收拾,兵败如山倒。两次考试都是这个样子,得失心太重了。我的得失心,跟功利主义有关系,因为中国是阶级制度,考试考不好,出来做事不见得灵光。我觉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还好没去读好大学,考了大学有的人就不敢做了,眼高手低。像我们喜欢做电影、戏剧,他的生存意识,他的艺术才华,跟他的灵活很有关系,知识有时候会造成一种障碍。我自己身受其害,我到现在还在想挣脱它,因为我脑子里总要有对错的观念,用这种方法去评判。衡量一个孩子有没有出息,我觉得其实对很多孩子很不公平,很多天才被扼杀了,很多天分可能被压抑了。我自己是经历这样的压抑,所以人家就说我的片子共同主题就是压抑,为什么这么压抑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常年在这种功利的观念里,在我们中国社会里,很多观念,包括道德、行为标准,都有一种压力。可是我觉得艺术是要解放,是要活泼自由,是要看到内在不规律的东西,没有对或错。比如《色·戒》,我就挣扎很久,不晓得该不该拍,我很怕,因为我都觉得王佳芝做的是一个绝对错误的事情,可我真的很同情她。怎么办?这里面有道德的成分,有挣脱,如果考试绝对正确答案,她应该把易先生杀了,绝对不能放他走,但人生根本不是这样的事情。
记者: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导演这个职业有概念?
李安:我小时候,只知道李翰祥导演。后来我知道有一个叫比利·怀德的导演,我在初中时候注意到,他的电影出来,不光是豪华,而且很有意思,大概这两个导演。后来误打误撞,进了艺术专科学校。到了第二年,我开始看艺术电影,看伯格曼、费里尼,我才意识到,导演原来是这么重要,他是一个作者。
我一直希望做一个脍炙人口的电影,一种社会现象,太有意思了,看完艺术电影后,我才知道原来电影还有深度的,也可以严肃,也可以探讨人生,所以在那方面也去用心。所以我的电影如果说脍炙人口,就是它的通俗性,深入人心的东西,是我自我培养的兴趣。其实我这个人比较晚熟,有的人可能很早就知道了,我要在大概19岁才开始萌芽,才有些想头,我现在四五十岁可能才在想别人20岁就想的事情。
记者:所有华人导演最羡慕你的,就是你可以在东西方文化之间游刃有余,哪一部电影让你感觉到已经掌握了进入西方人内心世界的钥匙?你在这个过程中是顿悟还是有某种方法论?
李安:自然发展啊,我刚开始在美国拍中国片,头两部,很自然有一个美国班底,从制作到编剧改编、帮忙到后期制作,这是习惯了。和我在电影系和同学合作,连上了。把这些东西带回台湾,以后可以接受挑战拍西片。我很多包括英语、对西片的了解都是由于拍片的关系,因为有个过渡期,一拍很成功,两部三部。但是我很想拍国内片,因为不能老拍西片,所以我就回来,把那些东西带回国,就变成两面,自然发展。
比如说我,比如说吴宇森导演,并不是我们跨文化做得好,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英文比人家好,那些东西比我们好的人多得太多。我想是我们对电影的天分,在我们本身电影的园地里,做出一些作品受到肯定后,把这个东西回馈给美国的市场。这些电影不是我们一个人,一个晚上能做成的,一个片子要搞一两年,这么多人帮助你。像张艺谋导演常常说,拍美国没有那么可怕,我觉得他真的可以试试看,语言的障碍可以克服,文化障碍可以跨越,很多人帮你。我觉得你要做明智的决定,你的电影感好,这是重要的。我第一次做《理智与情感》的时候,觉得简直不可能,但既然人家雇我了,我觉得不能让亚洲导演没面子,就拼命地去做,做过以后,回头看也没什么。你只要用功,不用心的话,自己家的事情都会搞错。其实没有那么轻松,像台湾讲的鸭子划水,别人看着很轻松,有很多细节要处理,其实导演很多时候,因为要处理很多琐碎的东西,要很有耐心。跟我太太做实验一样,每天做的东西,很有耐心,久而久之我觉得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