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没有捷径可循?
李安:慢慢的,每部片子都不是我一个人做,都是带一群人,长期做做做。我在台湾地区成长,在美国拍片,回大陆拍片,自然形成。其实在大陆,现在西化也很快,电影不是用影像说故事,没你想象得那么困难。你旁边有个帮你的人,可以避免很大的差错,我选片不是随便选,都是我比较有把握的才选。
记者:这人是谁,是你的编剧詹姆斯?
李安:詹姆斯是第一关,然后后期剪接蒂姆。还有很多工人,我要跟很多工作人员学。
记者:《理智与情感》是你第一次拍名著、拍西片,面对名演员艾玛,你当时畏惧吗?
李安:那时会,英文讲不好,又是奥斯汀的东西,感觉很憋。又是艾玛写的剧本,得过奥斯卡,英国演员她都很熟,老是感觉在人家地盘上做事情。刚开始我只提供一些想法,慢慢对所有东西的诠释大概拍到一半我才提出来,后面就比较容易了。
记者:书中讲到对《卧虎藏龙》的一整套营销以及在奥斯卡排座的故事,你还说陈凯歌:“你几岁了,还在比赛?”你怎么应付这些你不在行的事?
李安:其实奥斯卡很好玩,它很现实的,我落榜过很多次,所以从落榜生到奥斯卡足足有20多年,所以没有拿到奥斯卡之前,经历过好几次。5个入围的人,都坐在边上,那边有一个穿礼服的摄影师,5个人不晓得哪个,就这样随时准备着。一宣布,其他4个人就统统没戏了,我就有一次《饮食男女》,得奖的在我前面,刷一下就是他。太现实了,他跑上去了,其他4个人就不存在了。当然我得奖,我知道其他4个人的感受。全世界都在看,当然奥斯卡很重要,你要传出去的信息,你的主题,全世界都在听。这是最大的舞台,绝对不是一个电影艺术价值的标准,也没有人把它这么当真,可它是最有名的一个奖,所以你站在上面讲话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看。那时候有一点压力,上台以后,就是看到这个景象,叫什么?华盖,真的是最美丽的服装,最大牌的明星。
记者:你说过:“锐气是惹麻烦的事”,但导演给我们的印象是一个张扬的职业,要经常骂人,你的形象和导演相差特别远,在这行却很成功。
李安:我觉得导演不用骂人,锐气可以用在骂人上面,也可以用在工作上面。其实可以和和气气跟人家讲,不影响作品的锐气。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导演你要有远见,你的想法要把它讲清楚,知道怎么控制,没有必要发脾气,发脾气是没有办法。对我来讲,我不喜欢发人家脾气,我现在会。
记者:是因为现在地位高了吗?
李安:现在地位高,年纪比较大,发脾气是需要体力的,我也很少发脾气,不舒服。
记者:尽管你很少发脾气,但演员却被你折磨得筋疲力尽,章子怡说过《卧虎藏龙》是她最压抑的一部戏,梁朝伟在收工后必须喝醉了才能回家,你是用什么办法激发他们的潜能的?
李安:不外乎把标准告诉他们,当他们觉得难做到,心里有压力,如果再去逼他,不是骂他,是一遍遍试着达到标准,或者他要演的本身是有黑暗面,比较有挑战性。演员投入嘛,进入黑暗地方会有点害怕。
记者:你不会降低标准吗?如果他们做不到。
李安:改个方式拍吧,降低了演员也丧气,你自己也丧气,即使没有做到,你要想到更好的方法去拍,不能说放弃,我觉得那种对士气影响很不好。
记者:如果女演员达不到你的要求,你会对她们产生可怜的情绪吗?
李安:片子以拍好为重要,你可怜没有用,标准降低没有用,她做到了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就会高兴,被人赞美。她受到你可怜,大家说不行,我觉得那个不是重点。
记者:你说过你的男主角和你有投射关系,个性温吞;女主角却性格鲜明,但你又说对女人戏不感兴趣,你对女人的态度是怎样的?
李安:我只能说角色吸引我,我拍片时是男人看得很高兴这种东西比较不会做。电影是我创作出来的,所以我都在替他们演,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是不是有多重的人格,其实我深思以后,发觉每个人都不是那么简单,所以人家说你不是女人怎么拍女人?你不是同性恋,同性恋又干你什么事情?为什么它会打动我,为什么我能够做出一个还能感动的人?我觉得人性深处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只是我们去不去触动它。我有机会触动到,如果我真的没有机会拍电影,我对李安就是我知道的一小部分,我的行为准则我的道义,就保持在那个地方。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人格的分裂,可是拍电影的时候就会。我觉得是电影的天分,它召唤了很多我自己不晓得的东西,它常在隐性的部分,我们在沟通一些隐性的部分,这个东西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