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有刚强女性烈”
后来我拍的都是女人,以前男的莽撞打架的那种片子我不拍了,因为这两个生命的原型不太一样。中国有一句古话,“男有刚强女性烈”,刚强坚毅的男性,你们可以在很多历史人物、小说人物里看到,或者自己的长辈里面也有,男人这种坚毅使他们坚守原则,他们那种清明,那种节制,那种坚持,原则上是不会变的。
我的电影为什么往女性身上走,有它的道理,她们慢慢吸引我。所谓的“女性烈”,不仅烈,还有侠气,非常过瘾。女的我最爱的一个就是《今生今世》里面的佘爱珍,就是吴四宝的太太。你看《今生今世》,注意看这个佘爱珍,她的行事风格,哎呀,简直是又繁复,又华丽,又大方,又世故。女人随时都在你的身边,有时候你的母亲,或者你的婆婆,或者祖母之类的,你都可以感受到。
我最想拍的,肯定是“合肥四姐妹”,是张兆和(沈从文夫人)的故事,其中有太多的成长过程。那个时代,那种氛围,在大家族里面,她们的妈妈怎么处理妈妈之间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每个女儿都有一个女佣,从小到大跟着她们,她的个性会影响这个女儿,然后就慢慢慢慢发展到怎么支持这个家。
(这个电影)简直找不到演员,绝对不可能找到演员来恢复的。除非有一个投资者给我很多钱,我花一两年把这些演员找齐,让她们照这样子在里面生活一段,每天排练一阵子,才有可能拍得出来。因为她们要学习以前那种大家族的细节,那是没办法改编成小说的。因为每个时代的人都有那个时代的状态,我们看老照片就知道,你怎么学?
这就是我的困扰。
张爱玲被拍坏了
徐枫曾经找我拍《第一炉香》,我说对不起,我拍不出。因为那个绕来绕去,那个幽微,对我来讲太难了。而且一定是讲上海话,一定是上海那个年代的氛围,这是非常非常难的。我说你找王家卫吧,他是惟一有能力呈现上海风华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个能力。
可能因为他是上海人。他从小跟着妈妈,他妈妈喜欢打牌,带他去看老电影,他爸爸开夜总会。所以他从小对上海有一个印象,不是真正的上海,而是有一个能够想象的上海。这种感觉,华人电影里只有王家卫有,别人没有了。你要我去学,我学不到,我们是乡下人,是野人,我只会拍朴素的电影。
《海上花》为什么可以拍?它是中国传统的脉络,我拍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跟后来现代化的上海风华是不一样的。
所以,张爱玲的小说(我)是想都别想(拍),但张爱玲其人的整个故事可以拍,她的成长很有意思。但是张爱玲被电视剧拍坏了,我这样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讲一堆,又要得罪人了。张爱玲的情感非常幽微,还有上海那个时代的氛围,说实话,要拍我要费很大力气,光找演员就找死了。电视人大胆地敢拍,我真是佩服。
边缘就是世界的中心
我是从人入手——这个演员有意思,这个角色是这样,然后就开始去设计他的背景,设计他的职业,设计他的种种活动范围。
跟小津安二郎不同的是,我拍的是存在着的个体,个体打动了我,所以我拍的都是一些边缘人、一些小人物。《南国再见,南国》里面那三个青年,在你妈妈看来,一定会觉得是社会渣滓,每天不干好事,在那儿混。我是把他们的存在的本质呈现出来,那么具体,是活生生的人。我发现我的电影最后的标的和人性就在这里。至于苍凉不苍凉,苍凉是我的一个角度,人存在本身就非常不容易,这是我对生命的一个看法,所以我跟小津是不一样的。
我拍的不是那种虚拟的类型电影,类型电影没什么不好,它是另外一个形式,但是我今天已经走到这条路上了,不可能回头。
(这条路)是我的依据,也是我拍电影的方式。你说我在这条路上能够到达什么程度?很难跟你们说明白。我刚才看一个国片很不错,很不错,我看了半分钟就没办法看了,为什么呢?我所有要求的,或者所有认为必须要做到,那些绝对不能闪躲的,通通没有。人物的设计,或者氛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一个叙事。
最重要的一点,导演一定要会编剧,你不能用别人的小说,或者别人的脑子,否则(你自己的脑子)就转不动,最后就会停滞。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就是你对生活的观察。所有电影都是从观察开始,所有的艺术造型也是。
假如没有累积的观察,就提不出假设,提不出问题。通常,答案就在问题里面——提出问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要累积的。
王家卫的电影有他的特点,这是一块;杨德昌的电影是他的一块;而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所以我有我的定位,每个人的定位都是不一样的,要跨越非常困难。所以经常说一个导演拍的是一部电影,人本来就属于这样,做你熟悉的这部分,你做到了就开始跟世界同行,边缘其实就是世界的中心。
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中的不同状态,对我来讲是最有趣的,尤其是复杂的人际关系。我的电影大概都是在描绘情景。你说我对社会结构有什么批判,或者是对政治有什么批判,这些实际上我并不太重视,因为你设定的角色本身在时空背景中间,我的焦点并不是在透过这个角色去批判社会结构,我只是在描述这个角色,我让这个角色活起来,你把背景设在那个时空,自然就会有批判,比批判的力量还要大。如果你把人物当你的棋子,基本上你做不到这一点。
生命的呈现,最有能量的时候就是困难的时候,最有力气的时候也是困难的时候,绝对不是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很乏味。所以,人最重要的状态,是困境感,它能够让你发挥你的能量。我以前非常卖座时,我没有保持那种顺畅的感觉。如果保持那种感觉,我早就消耗光了,早就没了。我自己永远是给自己找难题的,你可以给我提供(难题),但是我可以用创作(消化难题),这样人生才有意义。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是苍凉的意义,苍凉是就活在那一刻,那么的不容易,那一刻的意思就是某种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一段时间、空间累积下来以后,你到那一刻,你还存在着,你还是有能量的,在跟它对抗,人才是活的,这才是过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