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有一部十分流行的电视剧叫做《士兵突击》。剧中，钢七连连长高城曾悠悠地给许三多下过一个令人莞尔的评语——“明明是个强人，天生一副熊样”。那一刻我想到了这个标题。关于这个标题，还有两句掉书袋的解释，一句是老子说的“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而更著名的是孔子的慨叹：“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句话出现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在同一本书中，这句话还曾经被太史公司马迁借用一次，这一次它被用在了一个传奇身上——留侯张良。
张良的出场是带有很强烈的暴力美学色彩的。
公元前218年，踌躇满志的秦始皇嬴政第三次东巡，当他长长的黑色车队进入博浪沙时（今河南原阳境内），始皇帝一生中第二次酷烈的暗杀降临了。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锤从天而降，将他的副车打得粉碎。这一次阴差阳错、死里逃生的恐怖经历一定会让他联想到九年前的那场狙杀。那一次，一个名叫荆轲的人也曾经图穷匕见，险些让他血溅朝堂。如果说荆轲的刺秦让他心惊肉跳的话，那么这一次则让他出离愤怒，因为他如云的侍卫居然没能将出手谋杀者悉数斩杀在当场。两名刺客中，有一人成功脱逃了。事后虽然秦始皇大索天下，但那名叫张良的刺客却始终杳如黄鹤。
历史上对于这次博浪沙的狙击记载只有寥寥几笔，但这次起源于家国血仇的暗杀行动中洋溢的果决和犀利，以及策划者张良的刚烈和执着，仍引得后世一片溢美之词。唐人胡曾写道“山东不是无公子，何事张良独报仇”。相形之下，李白的夸奖更为浓烈——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报仇虽不成，天地皆震动。事实上，对张良来说，博浪一击不过是他震动天下的开始。此后他跟随汉高祖刘邦间关百战、出谋划策，终于修成正果、一统江山。刘邦在论功行赏时除了将张良封为留侯外，还给了他一个流芳千古的评语——“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外。”不过这个一生经历比夏花还灿烂的大汉奇男子，却长了一副无比辜负我们仰慕的容貌。据司马迁记载，在他的想象中，血性十足的张良应该是一副“魁梧奇伟”的模样，然而当他见到留侯的画像时，他愣了——“状貌如妇人好女”。
“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司马迁的结论很有些上当后，自我解嘲的味道。
大约六百五十年后，中国历史上最货真价实的张良复制品出现了。这就是北魏的崔浩。作为一代谋臣的楷模，在张良身后，有许多人以“在世子房”自诩和自况，但我认为只有自称“才比张良”的崔浩最为形神俱似、令人心悦诚服。
先说形。史料记载，“浩纤妍洁白如美妇人”，看着眼熟吧。再说神。崔浩一生辅佐北魏的一代雄主拓跋焘（小名佛狸，辛弃疾词中“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曾提及过这位猛人），东征西讨，连灭强国。作为北魏最主要的谋臣，崔浩几乎算无遗策。关于崔浩的作用，他的主子拓跋焘曾有过一次颇为传神的评价。面对新投降的高车将军，佛狸指着崔浩对他们说，你们千万别被这人的容貌骗了，他虽然长相柔弱，“然其胸中所怀，乃过于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决，前后有功，皆此人所教也。”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就是政治蜜月中一见钟情、不离不弃的海誓山盟。
想来当时崔浩一定也很为这番甜言蜜语心旷神怡、信以为真。然而数年后，崔浩屈辱地死去了，下令将他明正典刑的，正是他昔日的恩主——拓跋焘。在崔浩踏入刑场时，他蓦地明白了，原来所谓的宫廷蜜月表白其实和他的相貌一样，不过是一个谎言。
一个要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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