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于1月18日公映的现实主义黑色幽默电影《我叫刘跃进》,被定义为新中国第一部“作家电影”。这个所谓的“作家电影”,与上世纪60年代法国电影新浪潮前后诞生的强调个体化、作者化的“作家电影”截然不同,仅仅因为它的幕后灵魂人物(编剧兼监制)是大作家刘震云——“仅仅”的意思是说,出品、宣传方所强行定义的所谓“我们自己的作家电影”,未免显得有些打哪儿指哪儿、简单粗暴,但“大作家”的加入及主控,却必定又使这样的电影多了一份思考的深度、独特的角度和相对成熟的技巧,进而使它无论如何都有了创新的勇气与诉求的力量,尤其在对现实生活的关照与批判方面,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作为“头号作家电影”《我叫刘跃进》背后的作家,刘震云自上世纪80年代起,便陆续以《新兵连》《官人》《塔铺》《一地鸡毛》《温故1942》《故乡天下黄花》《故乡相处流传》《故乡面和花朵》等一系列现实主义力作及“温故系列”闷钝地切割着读者的灵与肉。所谓“闷钝”,就是说它们看上去似乎并不锋利,甚至不时令人莞尔,但在掩卷之余(乃至长久以后)却令读者备感人性之荒诞、虚妄、错位、可悲……说直接点儿,他的作品不是刀子,而是钝刀子,你不觉得疼,你以为没什么,可在读过之后的忽然某日,你却觉得这儿疼那儿也疼,再仔细一看,全身都是小口子,不冒血,却很深,极难痊愈,就算勉强结痂了,疤痕醒目,如影随形。
作为刘震云转战电影圈的第一炮,《手机》在主题上依然延续了人性的自欺、伪善、可悲乃至绝望,但比他此前的纯文学作品更大众、更讨巧、更适合商业化的通俗剧。到了《我叫刘跃进》,刘震云取代冯小刚成为影片的绝对中心,便更为鲜明地捅出了自己的“黑幽牌”钝刀子——卑微绝望的民工刘跃进意外卷入以房地产开发商为绝对代表人物的上流社会(既得利益者)的权、钱、色交易的阴谋漩涡,正如“羊入狼群”,这只羊一方面要拼命逃离险恶群狼的血盆大口,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在亡命的间隙停下来吃口草,缓口气,想想老婆孩子,也就是说,良善软弱者在当下这“黑金狩猎场”正面临生存、生死的双重危机,它们只能如履薄冰、勉强自保。而恶狼们呢?它们看似光鲜生猛、趾高气扬,在阴暗的角落里却同样战战兢兢、殚精竭虑,因为稍有差池,便会落得身败名裂乃至身首异处的下场,它们在《刘跃进》里正因为这只小绵羊的偶然闯入,最终竟互相噬咬、N败俱伤……羊竟能吃狼?太童话?太虚假?刘震云说:“羊吃狼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好多中国贪官最后被抓,被判无期乃至死刑,都是因为给他送钱的包工头先被抓了,包工头没文化啊,以为说出哪个大人物的名字就没事儿了,以为就能被罩着了。这样的案例太多了。”
《我叫刘跃进》的同名小说先于电影推向市场,在畅销书榜单上已停留月余。刘震云说:“电影其实已经过滤掉了小说的三分之二。”在这两个版本的“羊吃狼”的故事双双面世的时刻,本报专访了它的始作俑者。
世界上所有的狼都在装羊,所有的羊都在装狼。
记者:从鸿篇巨制般的《故乡面和花朵》,到《手机》,再到《我叫刘跃进》,这中间有着什么样的创作转变过程?
刘:单单考察一个作品和一个作者的关系,我觉得是考察不出来的。应该从他的创作体系来全面考察。文化评论家很容易犯这样的错误,他把某一部作品当成一只蝴蝶的标本,把蝴蝶拍死了钉在墙上在那儿分析。其实对一个作者来讲,那个作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蝴蝶生前飞舞的线迹,在麦田上还是夕阳下?为什么这只蝴蝶到这儿突然转了一个身?从我来讲,像《一地鸡毛》,主要颠覆的是一个大和小的概念,就像“小林家的一块豆腐馊了”,它比八国首脑会议更重要,比世界杯也更重要。说到这儿,好像总有人说我爱写小人物,其实我从来没有写过小人物,我正好是把小人物当成大人物来写。
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都过着重复的日子,从价值实现论来讲,根本得不到实现,在这种情况下,人是会自杀的啊。但谁都没自杀,那他的价值到底体现在哪儿?最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地方,整个感觉就亮了,那就是菜市场。一进菜市场,无论再疲惫的人,马上精神焕发地投入到讨价还价的战争中。
小贩说韭菜一毛五一斤,世界上绝没有一个人会按一毛五去买,非说一毛三不可,为此不惜出卖自己的人品和道德,他会说旁边的韭菜比你的好,韭菜叶儿跟大刀片儿似的,可人家才卖一毛三,但其实“旁边的韭菜摊”是不存在的。二分钱的钢镚儿扔在地上,就连民工都不捡,但二分钱到菜市场的话,大家寸土必争,证明二分钱的价钱远远超过了二分钱。当他拎着一毛三的韭菜往家走的时候,会觉得有种巨大的战胜感,跟美国总统从八国首脑会议上拎回去一揽子计划那种对世界的战胜感一样。
我也写过一些在生活中处于支配地位的人,比如在官场的那些人,后来又有人说我开创了“官场小说”,但我恰恰把他们当做小人物来写,他们之间那种勾心斗角的策略和手段,跟村里的妇女丢了一只鸡,敲着脸盆在街上跳着脚骂没有任何区别。到《温故1942》,则颠覆了生活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或者生活和政治之间的关系。至于《手机》,则是对“远和近”的颠覆。另外还有对话语量的颠覆。现代人说的话特别多,但其实有用的话一天不超过十句,剩下的都是废话和假话。所以你说废话和假话到底有没有价值?如果没有,为什么存在?我们的生活中充满谎言,我们反倒很愉快,当谎言被揭开,大家却非常痛楚。这个世界被什么支撑着?是谎言,众多的谎言。一旦谎言被撤掉,世界将会坍塌。
再到《刘跃进》,则是对“羊和狼”的颠覆。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羊,一种是狼,这不是我的发现,鲁迅先生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说过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吃人的,一种是被吃的,但这种说法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和有意思的是,世界上所有的狼都在装羊,你打开电视一看,八国首脑会议那些人,都彬彬有礼、西装革履,所以才有一个词儿叫“披着羊皮的狼”。而世界上所有的羊却都在装狼,最穷凶极恶的人,往往是在单位看大门儿的大爷,你要想进那个门可太不容易了。
其实每个人都是羊和狼,每个人都有半张狼脸、半张羊脸,但有时候,该露羊脸他却露出了狼脸,该露狼脸他却露出了羊脸,这就成了一幕喜剧。所以《刘跃进》还有对悲剧和喜剧的颠覆。有时候大家都觉得某件事好像是一出悲剧,但悲剧往往经不起推敲,你仔细推敲的话,里面是一地的喜剧。还有就是对“偶然和必然”的颠覆,我们觉得好多事儿都是必然形成的,但必然后面确实有好多偶然。比如说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往往只是因为一件特别偶然的小事儿,接着就“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参加进了这场战争,但一开始却不过是一只鸡丢了,或者一匹军马丢了,或者一个士兵丢了。
本来像刘跃进这种人,是永远见不了大人物的,羊怎么能见狼呢?但一个偶发事件却把他们裹在一起了,接着就不可控了。双方都不可控,又引出了第三种不可控。这次公司给出了“羊吃狼”这样的概念和宣传词,大家都觉得羊是吃不了狼的,但如果羊太多了,就是它们的唾沫星子也能把狼淹死。